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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源头

    时间:2017-04-12 10:37 来源:任尔昕 任尔昕 责任编辑:邢叶 【选择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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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生下来刚6个月,母亲就去世了,那是1970年,她38岁。我的记忆里没有她的任何印象,只是听说她长得很像外奶,我长得像她,我经常据此努力地想象她的容貌。她在这个世上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两对枕头头,四方四正,蓝边黑底,上面分别绣的芍药、牡丹、桃花和莲花。这是我家里现在保存的唯一与母亲有关的物品。听二姐说,这是母亲在怀着我时给我们兄弟姊妹五个绣的,共十对,每人两对,准备我们结婚时用,可惜她福薄命浅,没有等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结婚。她在生下我不久后就到生产队劳动,有天在牛圈挖粪时感到心脏不适,不多久就因心脏病突发而离开人世——当时,她正要给我喂奶。

  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农民加小商人,解放前曾开店铺卖过布,积攒了几百个响元。父亲精于营生,12岁时即牵着一头骡子走乡串户做生意。1960年时,我家竟没有挨饿。听我的舅爷爷说,1961年前后的三年自然灾害过后,崇信县的活猪殆尽,他和父亲挑着担子步行去陕西凤翔县贩卖猪娃到崇信县,赚了一小笔钱。妈妈去世后,父亲独自拉扯着从6个月到17岁的五个子女,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母亲离世两个月后,他终于撑不住了,决定把8个月大的我连同刚买下不久的奶羊一并送人。对方是铜城公社人,开出的对价是200块钱,外加7尺棉布和10个油饼,当铜城人带着东西来到我家,11岁的三姐发现父亲要将我送人时,竟然抱着我夺门而出,跑了。当天黑时她抱着我悄悄溜回家后,发现父亲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打她一顿,而是平静地告诉她,其实自己也舍不得将我送人,只是实在没有办法,现在他决定不将我送人了,但三姐必须辍学照看我。多年后,三姐向我讲起这件事时,她并没有因为照看我荒废了学业而感到任何后悔,反而欣慰地说,差点儿把最有出息的一个送人了。

  在哥哥姐姐们讲给我的有关父亲的故事中,最自豪莫过于父亲将银元宝归还姨姨的事。我的姨姨有一些银元宝,托我母亲保管。母亲突然去世后,姨姨曾向父亲问起这事,父亲说他不知道这个事情,也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当年腊月扫舍时,父亲发现了藏在我家房屋的浮梁上的一包袱银元宝,他当即让三哥叫来了姨姨和姨夫,将东西还给人家,他当时对他的子女说了一句话:“这些东西(指银元宝)有‘殃’哩,不属于自己的,拿了不好。”我直到今天都赞叹父亲没有昧这些银元宝的决定,这一决定使我的姨姨释怀。她在父亲去世后的20多年里,像母亲一样照顾我们,使我们感受到了母亲般亲情的温暖。

  在我对父亲有限的记忆中,有两件事使我终身难忘。一件是父亲为了养活我,买了一只奶羊,在生产队劳动的间隙,他总是要给奶羊拾草,同时为了养活子女,他总是溜号到自留地里干活。为这事,生产大队决定批斗他,这可能是我有清晰记忆的第一件事:在一个有集的日子里,父亲被拉到了县城锦屏小学门前的舞台上,一只手提着笼(给羊拾草用),一只手拉着奶羊,低着头接受批斗,生产队队长给他总结的罪名是“公家田里磨洋工,自留地里打冲锋”。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只有3岁多的我在台下看到这一幕时的感受(或许我没有感受),只是记得下午他回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干着自己该干的事。另一件是他离世的情形:1976年正月,58岁的父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时我刚过6岁。一天下午,病入膏肓的父亲躺在冰冷的炕上反复叫着三姐、二哥、三哥和我的名字,我现在能想象来这个处在弥留之际的男人内心的担忧、无奈和悲凉,他担心自己的四个没有长大的子女能否生存下去,他对自己不能尽到父亲的责任而无奈,他为自己多舛的命运而感到悲凉。下葬后,主持葬礼的人向坟头抛洒死食和硬币——为的是祈求死者在阴间不受刁难,我还为抢到一分钱的硬币而兴高采烈,全然没有感受到这个埋在地下的男人对我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如今,母亲父亲离开我们已经超过40年了,他们在我46岁的人生历程中只占很短的一段,尤其是母亲,她在我的记忆中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们没有任何照片留世,按理说,他们应该离我越来越远了,但是而今,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但忘不掉他们,反而越来越思念他们。在我独自一人看到妈妈为我结婚准备的枕头时,当我想起父亲带着我在汭河抓鱼时,当我想起他在过年前挽起衣袖嘴里叼着刀子亲自杀猪的情形时,当我想起他在冬天改土被坍塌的土方埋没后又被扒出时惊恐万分的表情时,当我想起他万般无奈而牵着奶羊在市场上叫卖的场景时,当我想起他领着我在县城的市场上吃西瓜时,当我想起他呼唤着我的乳名“满满”时所流露出对幼子溺爱的表情时,......,他留给我的记忆不断地被放大,形成了我对他和妈妈无限眷恋之情。我一直在问:大,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您在老年丧妻后有如此顽强的力量,带领老任家的血脉一路前行?

  1976年,父亲去世后的那个春天,17岁的三姐作为家里的“掌柜的”,带着三个弟弟开始独立生活了(大姐、二姐出嫁,大哥早已分家另过)。我到现在都能记得她晚上把我搂在怀里,用双腿紧紧夹着我,让我猜耳熟能详的谜语哄着我睡觉的一些细节。几年前,我问她当时的想法和感觉,她说记不清,只是觉得自己的三个弟弟爱得很。

  我的外奶是个命苦人,38岁时死了丈夫,60岁时死了小女儿。自从妈妈去世后,她每年换季时必来我家给我们拆洗换季衣服,直到三哥娶了媳妇。1982年腊月,我独自一人去舅舅家看她,晚上与她同睡一炕,当她见我穿的袜子已经磨掉了脚后跟后,拿出了姨姨给她买的小脚袜子硬让我穿上,虽然袜子的后跟只能到我的脚心。当夜深人静时,她端着煤油灯,端详着假寐的我,老泪纵横,泪珠掉到我的脸上,也暖在我的心里。每当吃饭前,她必叮咛我,一定要吃饱,不要顾及舅母的脸色。她把对自己女儿的无尽思念全部寄托在自己的小外孙身上。我回家时,她站在村口的崖头上目送我离去,直到相互看不见。1995年春节,我刚结婚,带着妻子去舅舅家看她,当时同去的还有我所有的哥哥姐姐、表兄表姐,当我们全体孙辈跪满窑洞给她磕头时,88岁的她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说:“这些全是我‘印’的”,然后举起一杯黄酒一饮而尽。从她的言行中,我强烈地感受到一个传统的妇女对生活对生命的满足。现在,每当我看到照片中的她裹着小脚端坐着慈祥地看着我时,心中总有一股暖流,外奶奶,我想您!我爱您!

  父母离世后,姨姨成了我们兄弟姊妹的主心骨,小到衣食住行,大到婚姻嫁娶,我们的事务大都由她操持,我知道,她是在替她的妹妹和母亲照顾我们,让我们感到这个世上尚存有亲情和温暖。1999年,已近80高龄的姨姨到兰州来,当时我研究生刚毕业,最艰难的时光已经过去,有房有稳定的工作有传统善良的妻有可爱的女儿,我领着她游逛了兰州大大小小的景点,走时她说:“看着你现在的生活,真高兴,只可惜你妈没福享受。”

  在我的记忆中,舅舅永远是高大伟岸的——牵着一匹乌黑发亮的高头骡子,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引人注目——这是他80年代初留给我的印象。那时,我们仍然处在解决温饱的前夜,在县城逢五逢十的集市上,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舅舅来跟集,集散回家时,他总是将带来的“一箩面”馍馍全部留给我们兄弟姊妹吃,这是我最为期盼的时刻。今天,我确信是舅舅自己舍不得吃这些馍馍有意留给我们的,当时,他总是说自己吃不了带回去又嫌麻烦,所以留给我们吃。我到庆阳法院工作后,由于离老家近了,所以经常回家,多数时候,我都会去看望他,在外奶和姨姨去世后,他成为我对长辈唯一的心灵寄托,每次他都会叮咛我在法院干事不能亏人。2015年6月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外吃饭,二哥打电话告诉我,舅舅过世了。当时我竟不能自已,跑到卫生间嚎啕大哭,洗完脸后,又像无事人一样与朋友吃饭、说笑。

  如今,我所有的长辈——我的父母、外奶、舅舅、姨姨、叔叔都已相继离开人世了,我失去了全部的生命的源头。我只有在过年时、在清明节时、在农历十月初一时,通过给他们烧纸,来和他们交流。我确信,随着缕缕青烟腾空而飞的纸灰,就是我们之间沟通的信使。我确信,我的先人们一定在天堂或者地狱里关注着他们的子孙,为他们高兴,为他们流泪;为他们感到骄傲,为他们感到羞耻。就像我的父亲确信凡事都有“殃”,非己不能取,取了不好一样,我也确信,“断官司”也有“殃”,不能亏人,亏了人会殃及自己和子孙。

  今年除夕,我和女儿在兰州家里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为先人们烧纸,我俩端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将纸钱投入到火光中,整整十几分钟,肃穆寂静。烧完纸后,在我没有任何启发的情况下,女儿趴到地上,将事先准备好的供品,一个一个、认认真真地摆成规则的形状,然后燃烛焚香,叩头作揖。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我的兄弟姊妹,已经成了这个家族生命源头的延续,而我们的子孙们,将在我们德行的源头中去感受生命的好与坏、善与恶。 

                      —— 2016年清明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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